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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一浮山

2016-4-22 23:03| 发布者: 来去| 查看: 17067| 评论: 0|原作者: 黄复彩|来自: 黄复彩新浪博客

摘要: 我去浮山一共三次,第一次是1986年5月,那一年的全省报纸副刊年会由安庆日报做东,地点就选在浮山。那时候中国的旅游业还刚刚开始,我们一百来号人大车小车前呼后拥前往浮山时的确有些兴师动众,扰得当地的百姓以为 ...

        我去浮山一共三次,第一次是1986年5月,那一年的全省报纸副刊年会由安庆日报做东,地点就选在浮山。那时候中国的旅游业还刚刚开始,我们一百来号人大车小车前呼后拥前往浮山时的确有些兴师动众,扰得当地的百姓以为浮山发生了什么事情。农民们说,这些吃公家饭的人吃饱了撑的,“花钱买罪受,上山看石头。”
        第二次是1995年11月,忘了当时遇到什么不快了,心情极其灰暗,于是,我就像历史上那些失意的文人士大夫(尽管我不是什么士,更不是什么大夫)一样,独自跳上一辆中巴车来到枞阳,然而,枞阳车站却没有一辆车是去浮山。不得已,只得找了枞阳交通局的朋友杨士林,他将一辆违章扣压的中巴车临时挪用了。在开往浮山的简易公路上,一路辗转,直到下午才到达浮山。站在金谷岩寺的山门口,我不禁发出“浮山好远”的感叹,尽管浮山离安庆并不很远。
        2006年3月9日,我再次前往浮山,这次是应一家报纸所派给的任务,仍然是独自一人。算起来,正好是十年一浮山了。
接待我的是浮山风景区管委会的小陶。小陶三十出头,1992年毕业于徽州师专旅游系,1994年来到浮山风景区担任导游。小陶穿一件厚厚的羽绒衣,里面却只有一件衬衫。我奇怪于小陶的穿着。小陶说,山里的气温太低,坐在办公室不动时寒冷彻骨,带着客人爬山时又大汗淋漓,不得不备有两套行头。
        三月,春天刚露出一点意思,树林里小鸟啁啾,樱桃花遍山绽放,空气清新得让人直想掉眼泪。这一天是周三,天阴翳着,随时像要下雨的征兆。无论是日期还是天气,都不是一个宜于旅游的日子,整个山路上只有小陶和我。然而我知道此时在其他很多风景区,黄山、九华山、天柱山,旅游是不分日期,也不分季节的。我不禁在心里再次感叹:浮山好“冷”。
        钻过天生桥,攀上金谷岩,一路上古人的摩岩石刻随处可见,“别有洞天”、“进一步”、“华严佛刹”,“棋志历耳”以及会胜岩处的“应棋说法”、“九带流宗”等,浮山的石刻约有480余幅。这些石刻每一条都记录着一段珍贵的历史,每一处文字都向我们展示出中国传统文化灿烂的精华。试想这些石刻哪怕是一二条生在另外的那些只有风景却没有人文历史的风景区,哪一条都会被人当作宝贝,然而浮山的石刻漫山遍野,随处可见,就像是一个富有而奢侈的人家,将自己的宝藏就那么随意地扔在一个地方,让人去领略什么是洋洋洒洒,什么是大家风范。
        浮山为什么会留下这么多名人石刻?为什么历史上有那么多名人会齐聚浮山?
        浮山是一座沉睡亿年的古火山,亿万年前的那次惊天裂变造就了浮山山势奇特,洞窟幽深的独特景观,山上植被丰厚,枝繁叶茂,自古即是一处天然的风景名胜。然而,说起浮山的名扬在外,还该归功于佛教在浮山的兴起。
        浮山佛教的历史,可追溯到晋梁时期(266—557),陈隋间(557—618),佛教天台宗智者大师曾在此开辟道场。然而真正让浮山成为佛教名山的是一段“因棋说法”的公案,而公案中的两位主人翁,一个是在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和尚法远圆鉴,另一位则是被后人称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文豪欧阳修。
北宋庆历五年(1045),中国的官场上一位中央级的官员因为那场该死的“变法”而倒运了,然而却成就了中国文学史上一篇不朽的文字《醉翁亭记》。        就像历史上无数处在政治低潮中的文人士大夫一样,失意的欧阳修开始寄情于山水。他在“环滁皆山”的滁州以与民同乐的姿态极力冲淡失落后的颓唐,浮山的幽深洞窟又正好接纳和吻合了欧阳修此时的心境。这一年夏天,欧阳修带着一帮人来到浮山。坐在会圣岩前的岩洞前,一生以棋为乐,下棋时“太山在前而不见,疾雷破柱而不惊”的欧阳修依然让人摆上了棋盘。一棋终了,欧阳修终于注意到在一旁侍候茶水的和尚法远。欧阳修说,和尚,听说你懂得禅理,请你说说,这下棋一事,也有禅理吗?法远想,我本来是不想谈什么的,既然你殴阳太守点名要我来谈,那么,我要谈就谈到你的心里去,谈到你眼下的复杂心境上来。法远说,禅是不立文字的,那是人心理世界对外界事物的某种反应,就如这下棋一般,下棋的两位既是知音,又是当机不让的对手,大家都在这一方棋盘上缀三绕五地斗法,走的却又是同一条熟悉的道路,奕者既要防备着不被对方吃掉,又要生着法子去吃掉别人,于是,各自的心态也就可想而知了,自古以来,这十九路棋盘不知迷了多少人,也不知悟了多少人,迷者是下棋,悟者得妙旨。
        法远的“因棋说法”让欧阳修大开眼界,法远谈棋而非“棋”,其“棋声历耳”,大有令人震聋发匮之感,欧阳修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欧阳修向同僚们说,以前我以为禅不过是谈玄论虚的玩艺,没想到竟是一些实实在在的世间道理。欧阳修说,一个和尚,久住深山,如果不是禅机圆熟,又怎能谈得出这些玄机妙理?欧阳修又说,像这样的和尚,“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君王得一以治天下。”欧阳修对法远的评价虽然不乏文人的铺陈夸张,但也看出他对这位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和尚是何等推崇。借着这股东风,法远开始在浮山正式登坛说法,不久又作《九带集》阐明佛法人生,浮山终又成为曹洞宗的一处重要道场。
        山以景名,更以人兴,丽山秀水,再加上一个“因棋说法”的和尚,浮山开始成为士大夫们心理矛盾的避风港,成了文人墨客们唱酬应和的重要诗坛。写过《岳阳楼记》的范仲淹早在欧阳修来之前就是浮山的常客。范仲淹再来浮山时,法远已经很老了,范仲淹觉得年迈的法远实在不能再在浮山潮湿的山洞里居住下去了,于是将法远接到了苏州天平山天平寺去。法远在那里住了一阵,觉得还是他的浮山会圣岩下的山洞舒服,也更适合他的禅修,不久又回到了浮山。法远逝后,范仲淹亲自为他的肉身塔撰写了塔铭。
        因为那场倒霉的变法,王安石也被贬做舒州(今潜山)通判。王安石在皖公山(今天柱山)写了“水泠泠而石出”的诗句后又来到浮山,看过浮山,王安石说:“朱门欲问幽人价,翡翠绞绡不值钱。”可见他对浮山的推崇。
        黄庭坚也来了,黄庭坚一辈子都不得志,曾发誓要终老舒州皖公山。浮山的山水给了他写诗的灵感,浮山的山水也让善画的黄庭坚欲罢不能。更早些时候,唐代写过“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大诗人孟郊也来过,被人们称作“苦吟诗人”的孟郊本来就有厌世的情绪,孟郊在见到浮山后就更不想再去浮生若梦的名利场去拼杀博击了,他在诗中写道:“山中信是神仙宅,不羡繁华浪得名。”
        因写《卖炭翁》等一大批平民诗而流传千古的白居易也来过,白居易是被贬作江州司马时骑着他的毛驴走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道来到浮山的,白居易在诗中写道:“登临一望水滔滔,还被蓬莱压巨鳌,细认江流分笠泽,界寻烟树辨毫毛。”文人的毛病是容易激动,当然不必太相信这些处在低潮时期的文人士大夫的信誓旦旦,他们不可能也不会丢掉名利角逐,而改变自己的人生追求,但有一点却可以肯定,浮山如诗如画的山水的确曾在一刹那间感染了他们,影响了他们。反过来,由于他们的到来,佛教道场的浮山也增加了更多的中国文人的士大夫气息,从而使浮山真正成为一座诗文的山,一座文化的山。唐宋以来,继白居易、欧阳修、范仲淹后,一批一批的人来到浮山:赵孟頫、左光斗、方大镇、吴应宾、阮大铖、张英、戴名世、方苞、姚鼐……,这些排列在我们面前的名字哪一个在中国文学史上不是响当当,这些人哪一个不是铸就中国文学宏伟大厦的能工巨匠?
        十年前我曾独自沿着一条山路来到一个叫作白沙岭的小山坡上,这里长眠着一位十七世纪后期杰出的物理学家,哲学家和智者方以智大师。他最后的归宿是一位僧人,法名弘智。他的墓地依山傍水,他躺在这里,可以听到从浮山中学传来的清朗的读书声,可以看到东南方向一大片开阔的丽山秀水,可以静静地思考他的又一个新的哲学命题。墓中央有一块两米高的石碑,上面刻着他的生平简介。
        方以智出生在明末的一个仕宦之家,二十二岁即著书立说。方以智是一位全才,除了物理学和哲学,他在医学、天文学以及音韵学上都有独到的建树。他在颠沛流离中所写的众多的著作被收入《四库全书》,有的早在清嘉庆、道光年间就已经传到了日本、朝鲜和韩国。
        方以智很早就有政治抱负,早年即“接武东林”,“主盟复社”。他是明崇祯时的进士,与侯方域等人被称为当时的“明季四公子”。他当过翰林院检讨,清顺治三年,桂王在肇庆建立南明王朝,他被封为左中允,充当经筵讲官。然而,在政治极不清明的社会里,方以智一家屡遭迫害。1640年,方以智的父亲被人诬陷入狱。为了营救父亲,他在太和殿长跪诉冤,接着写血书跪在长安门外达两年之久。崇祯皇帝被他的孝行感动,感叹说:“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终于释放了他父亲。这是方以智“孝”的一面。再说他“忠”的一面。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后,方以智拒不合作,携妻儿移居广西平乐县一个深山里,结果仍被清将马蛟腾所俘。马蛟腾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说:“官服在左,刀剑在右,你自己选择吧。”方以智宁可选死。马蛟腾被他所感动,亲自为他松绑。从此,方以智削发为僧,来到他的故乡枞阳浮山,消沉于青灯黄卷。
        会圣岩下的象鼻山是浮山摩岩石刻最集中,也是中华文化最为灿烂丰富的所在。“因棋说法”、“九带流宗”、“非人间”、“一足可尊”等就在此处。这是一处摩岩石刻的海洋,读着这石刻上的诗文,徜徉在这些或行云流水,或端庄大气的中国书法面前,不能不令作为今人的我等阵阵汗颜。小陶向我介绍着这每一幅碑刻所记录的历史,阐述着每一条诗文中所蕴含的智慧和禅机。小陶虽然年轻,但却有着相当的学养,他的导游词并不是那种职业化的照章宣科,而是每一句都有他自己的独到见解。他向我分析着浮山旅游开发尚存的种种弊端,不能不觉得他的见解深远透彻。年轻的小陶是浮山的未来。
我就要离开浮山了,一阵山风掠过,从回龙峰方向周围传来阵阵松涛之声,像是古人所发出的声声叹息。站在青龙涧上,遥望远处“海岛雪浪”上亿万年前岩浆喷涌的醒目痕迹,感觉那一次惊天动地的天地裂变就发生在几天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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