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酱园厂事件(故乡往事之一)

2016-4-23 01:05| 发布者: 来去| 查看: 532| 评论: 0|原作者: 黄复彩|来自: 黄复彩新浪博客

摘要: 柏杨先生说,中国的文化其实就是酱文化。他认为,中国人与人之间相互猜忌,充满了仇恨,这是国人在中国文化的背景下“酱”得太久的缘故。 柏杨先生对中国由来已久的人性的分析是鞭辟入里的,但酱在我的脑海里,一 ...


         柏杨先生说,中国的文化其实就是酱文化。他认为,中国人与人之间相互猜忌,充满了仇恨,这是国人在中国文化的背景下“酱”得太久的缘故。
        柏杨先生对中国由来已久的人性的分析是鞭辟入里的,但酱在我的脑海里,一直是很温暖很亲切的符号。
        在大通一河两岸,每年六七月,几乎家家后门或是前门都晒着一只酱钵,成为一道风景。酱要熟将熟时,有些人家会将几根切开的黄瓜或是莴笋放进酱内,几天之后,就成了酱黄瓜或酱莴笋了。小时候,我们常常捏着一块脆锅巴,去蘸人家门前的酱吃,甚或用棍子撬开酱面,将人家腌在酱里的黄瓜或莴笋偷吃掉。等到我成家时,我与妻子也曾做过一钵好酱,平时用它来炒菜,或者做肉酱吃,不仅省了酱油钱,也让餐桌上有了一道能够可口的下饭菜。
        制酱须趁五六月黄梅天气,将黄豆或蚕豆煮熟了,摊在簸箕里,任其发霉,等那些豆瓣表面生出一层白毫,梅雨天也就过去了。伏季接踵而至。将霉豆子拌上面粉,兑上冷开水,放入钵中,任其在烈日下暴晒,七七四十九天后,酱由黄变黑,最后就有了一钵好酱。
        酱园厂在和悦洲算得上大企业了,去酱园厂,哪怕是第一次,也不至于迷路。远远的,会闻到一股淡淡的酱香,你只须迎着那酱香走过去了,酱香会越来越浓,再往前去,酱园厂到了,在那片空旷的场地上,几百口酱缸洋洋洒洒地摆放在那里,十分壮观。那一百多口大缸敞开着,浓烈的酱香就是从那敞开的酱缸里散发出来的。若是阴天,缸上就多了一顶椎形的盖子,看上去就像一间间盖着茅草的小屋。盖子是用篾片打的,天长日久,连篾片也变成酱紫色了。
        酱园厂的张根民是我的一个老邻居,改革开放后,他从酱园厂出来,在大通长龙山辟了一块场地,做了一家酱菜厂,名“恒民酱菜厂”。根民的广告语有些文化:有滋有味在恒民。根民的酱菜在铜陵那一带很有名气,单单在佛教圣地九华山,根民每天都要拉一到两车过去。根民说,酒的好坏在于勾兑师的功夫,制酱也是一样,酱的好坏,全在制酱师长久积累的经验。酒与酒的品质不同,酱与酱,在本质上也有着极大的不同。
        根民从小跟着父亲在缸窑厂做窑工,后来就去了和悦洲酱园厂。他说,他的功夫都是在和悦洲酱园厂练出来的。
        在和悦洲,酱园厂算得上一家大企业了。
        酱园厂坐落的位置是在二道街的南面,我家的前门,正对着酱园厂的后门。酱园厂原先是一家电灯公司,1937年,鬼子占领和悦洲,第一发炮弹就击中了电灯公司,但据老人们说,最后让那一片化为废墟的,是川军的“焦土抗战”。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建了一家酱园厂。
        每天上午八九点钟,是酱园厂职工开始翻酱的时间,他们拿着一只粗大的棍子,在每一口酱缸里来回地搅拌着,等把一百多口大缸全部搅完,就到午时了,那先前搅过的酱缸须重新搅拌,我的一个亲戚就是和悦洲酱园厂的职工,我们说他的工资不错,但他却抱怨说,在酱园厂干,一天都没有歇的时候。他说得没错。天晴时,每天要不停地搅酱,而到七八月的雷雨季节,酱园厂职工每天都像是在打战。听到天边有雷声滚过,酱园厂职工会倾巢而出,他们嘴里发出呵呵的喊叫,整个酱园厂就像翻江倒海一般,他们须赶在雷雨到来之前将那些开始变色的酱缸用酱盖牢牢盖住。这时,就听到一声炸雷,随即,狂风卷着暴雨倾盆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缸盖上,那密密的炸爆豆一般的响声随着狂风一阵来又一阵去,职工们又发一阵喊,抱着被暴雨淋湿的脑袋消失在酱园厂的门洞里。
        旧时和悦洲有《十不舍得》歌谣,其中有“舍不得,生源干子好吃经拽”,我生也迟,不知生源干子究竟怎样的好吃,怎样的经拽,但我想一定会有上好的口味。我知事时,王同和的干子代替了生源,我在其他的文章中曾介绍过王同和干子,那是一种薄于铜钱,折而不裂的干子,我们称之为酱油干子。酱油干子有着乌黑油亮的外表,有着极有劲道的嚼劲,绝不像今天我们在市场上见到的所谓茶干稀松绵软,淡而无味。保证这乌黑油亮外表的,即是酱园厂的酱。我曾采访过仍然健在的王同和酱业的老酱工王义德师父,王老只一句话:全在酱的功夫上。
        不论是晴天还是雨天,酱园厂都是很上镜头的。很多年前,我曾带着一个摄影家朋友去和悦洲拍照片,那一百多口大缸气势磅礴地排列在那里,我的摄影家朋友整整拍了一个上午,那些照片后来发在很权威的画报上。他甚至开玩笑说,张艺谋应该拍一部关于酱园厂的电影,画面或许更加震撼。
        或许我在酱园厂附近住得太久了,我也不懂摄影,因此我没有他那样的感慨。但对于二道街的毛头孩子来说,酱园厂总有一股特别的气场在吸引着我们。我们喜欢到酱园厂玩一种躲老猫的游戏,躲在那任意一口大缸后,看伙伴们从自己的眼皮子下困惑地走过去,内心的满足是难以掩抑的。酱板熟时,我们会捏一块崩脆的锅巴,掀开那酱缸上的罩子,用锅巴去蘸缸里的酱吃。只是有时候,当掀开一只酱盖,那酱面上躺着一只死老鼠甚或是一只死猫会让你一天都感到恶心。至于酱板上拱动着一条条白色的蛆虫,对于一个酱园厂来说,简直就是家常便饭。但老人们说,酱就是这样制成的,老人们说,凡世上事,以眼不见为净。
        酱园厂有一个很讨厌的老头,姓严,他的职责原本是看守大门,但他却把权限擅自扩大到了后门以及整个酱园厂。对于我们这些把酱园厂当作另一个乐园的孩子们,老头总是一副凶神恶煞的面孔,这让我们对他简直是恨之入骨,都在背后狠狠的咒他,巴不得他早死。
        没想到这一天应验了。那天午后,老严头的门前围满了人,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围了过去,从老头的门里流出来的血在门前的石板路上凝固成一滩紫黑色血浆,老头在屋里发出阵阵惨叫之声:好人,补我一刀吧!我终于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为了一个女人,老头用一把菜刀切断了自己的脖子。只是老头在动手时有些犹豫,那把菜刀并没能切断老头的喉管,以至于让老头在死前受尽了折磨,所以老头才叫着:好人,补我一刀吧。当然,这个忙,是不会有人真的去帮的。
        后来知道,那女人觉得与老头年龄相差太大,便向老头提出分手,老头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就决定以一死来了结这一桩风流债。街道上人说,那女人不过是贪图老头的钱,而错误的是,老头却动了真情。
        老头后来是死了还是活着,我已经忘了。当时我还未到记事的年龄,但是,老头门前凝固的血浆以及老头的惨叫之声刻在我懵懂的记忆里。很多年前,这一记忆变成我的一个小说,小说的名字《弹簧枪》,只是,我把它改为一个政治事件,这是我作为小说家的一次成功虚构,我想,从文学的角度,是允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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